史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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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序

    35年前，我父亲曾去西藏拍电影，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青藏高原的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我只知道父亲又出远门了，渴望着他回来的时候能带礼物给我和弟弟。然而，父亲回来的时候除了一身让我和母亲难以忍受的羊肉膻气味和几块干瘪的肉干以外，什么礼物都没带回来。父亲说那个地方太穷了，什么都没有。父亲倒是给自己带回了三件东西，一件是中印边界的边防战士送给他的战利品，一把用印度刺刀改造的短匕首；另一件是藏族朋友亲手用牦牛尾巴制作的掸子。再有的就是几盘录有藏族民歌的录音带。

           沿着这条山谷行进, 就将步入克拉丹东雪山

    因为父亲是搞电影录音的，所以他在藏区实地录下了许多真正属于原创的藏族民歌。时至今日，36年已经过去了，但我仍然非常清晰地记得父亲录音带里刻录下的那首藏民们赞颂人民公社的自编歌曲，歌词唱道：“列麦公社，呀咕嘟~，呀~咕嘟，呀咕~嘟……。”这段录音是在一个牧民的篝火晚会上录制的。那时候虽然我还很小，但是在我的脑子中已经映射出篝火晚会的场面：周围是茫茫的大山，在空阔的草地上藏民们围成一圈，用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歌唱着人民公社。我想象着：茫茫草原，月光辉洒在天地之间，融在了藏民们低沉的歌声中。那是极具穿透能力的声音，歌声、风声、绿草的浮动声、舞蹈者水绣的抖动声，组合成混沌的合弦。

    天还未亮，我们的车队已早早地出发了。西宁市的海拔并不高，只有2200多米。从西宁向海北藏族自治州行进，沿途的路看上去非常平缓，但实际上海拔在不断的上升。随着离海南州越来越近，我感觉到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天上的白云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苍空云海如此的接近，假如天上诸神真的存自在，我们每个人的灵性和悟性也许就快有感知了。看着缓缓行进的车队，我悟然觉得这车队不是去海南州，而是行进在寻探诸神的路上。

   在学校里，只听老师们说青藏高原是世界最高的高原，喜玛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是地球陆地的最高点。但自从听了父亲带回的这盘录音带和看到他们拍摄的照片，我才真正对青藏高原有了一点点的感觉，才知道雪茫茫，天地融融的样子是什么。当然，也第一次知道大自然的美和大自然的险恶是共存的。

          图片说明:藏族人用牦牛尾巴做的垫子

   听父亲讲，有一天他们的车队在高原上行进时，由于路面的积雪已被汽车的轮胎压成冰，在一段坡路上光滑的冰面路使他们乘座的吉普车使去控制，车冲着路边的陡坡就滑了过去，当车子的一个前轮悬空后，车的底盘竟卡在崖边了。父亲跳下车，用他的北京牌135照像机把这大难不死的场面照了下来。这张黑白照片今天还留在家中的像册里。我相信，是神的力量保佑着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使他们得以化险为夷。
   在我父亲去西藏拍电影的25年后，我有机会两次去中国大西北考察，并两次登上青藏高原。我虽然没有再看到人民公社的景象，但一样的是，当我第一次从高原回到北京的时候，带进家门的是比父亲当年所带回的更浓重的膻气味，这膻气竟在我身上滞留了三个月的时间。当我第二次登上青藏高原时候，竟也神奇的像父亲当年一样遇到车向山崖滑去的情景，当时坐在我身边的当地官员都慌忙地从车上跳了下去，而我竟能非常心静的坐在车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慌张，事后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正是因为我相信山神会像当年保护我父亲一样地保护我。我乘座的切诺基在前轮悬空后，车底盘也卡在崖边了。

          图片说明:为我父亲他们摄制组作群众演员的藏族小女孩

          图片说明:我父亲与藏族小姑娘

          图片说明:察隅蹋方修路后,摄制组当地修路群众合影

           图片说明:僜巴妇女

           图片说明:1974年时的拉萨街头

            图片说明:喜玛拉雅山

          图片说明:亲历危机,化险为夷后的留影

          图片说明:父亲与八一场著名军教片导演黄宝善叔叔在一起饮奶茶

   时代在变，人在变，生活在变，中国广阔无垠的西部也在变。
   在我第二次去西北的时候，有幸得到香港华南经济日报的资助，他们把我每天所写的考察纪实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登出来，一连登了40多天，后来又登了整整八版我所拍摄的图片。当然，为此使我的考察变得比老爹他们当年坐着老北京吉普和军用卡车翻山越岭，住在军营和藏房里舒适多了。因为有丰厚的稿酬做后盾，我每次从雪域、沙漠、戈壁回到省城或自治区政府所在地后，都可选择最好的酒店来养精蓄锐。
   1995年后，我一直想把在西北的感受写成一本书，但总又觉得还缺点什么。我试图第三次去西部，去青藏高原，去挖掘和探寻更多的感受。但在我从西北回来的第三年，本是很健壮的身体被拖进疾病之中，大夫说我可能再没有机会去西部了。
   在这篇考察实录中，我所写的这一切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所看到的贫困、荒凉，也许在十年后都已经彻底改变了。今天的西部，特别是大西北已经是一个正在崛起的西北了。最新的统计数字表明，2004年西部的经济增长速度已经超过了中部。但是我想即便如此，西部仍然会有很多贫困落后的地方。我在这本纪实中并不是想简单地描述落后，我只是在谈自己的感悟，因为很多的旅游者到了西部的民族地区，多是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来猎取各种新奇怪异的镜头；许多经济学家去西部，仅仅是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研判贫穷和富裕之间的差距，用单纯的经济思想来探求摆脱贫困的出路；许多社会学家可能更关注于西部社会演进的进程，从各种社会关系之中找寻一系列的事件或故事，以此探寻形成西部地区种种社会行为的答案；而那些对宗教感兴趣的人到西部，或许只是仅仅在探求神与人的关系，他们所得到的可能只是对神学和各种迷奇现象的表述。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是远远不能够满足的，这并非是我的知识有多么的博大，也不是我的悟性超凡脱俗，我所有的目的，仅仅是更希望能用社会、经济、文化和宗教的多重角度来认识西部，因为西部不是一个简单的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西部浓缩着各种各样的社会、经济、宗教与文化的交错关系。
   出于这个目的，在我去西北十年以后，我又重新把当年的文稿拿出来加以整理，也许很多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也许我会给读者带来一些误导，但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

           在青海玉树藏区最大的玛尼堆前,我求得了一块神石,祈盼它能给我和我认识的所有人带来吉祥
  

    不能再次远足西部，不能再次登上高原雪域，将会是我终生的遗憾。我不知道上天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假如有一天我能够治好自己的病，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再次登上青藏高原，我一定会用一种更新的眼光去看待它，认识它，把真实的它告诉每一位读者。在这纪实里还有我自己亲手拍摄的近三百张照片，我不懂摄影，但是这些照片的每一张都是我用心去拍摄的。所以，我最想说的是，这本纪实如果还有可读价值的话，我希望把它送给每一位热爱西北并对美有真挚追求的人。